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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"曙城取名记"
date: 2026-07-09
draft: false
type: "journey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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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在一场无雨的清晨登上那趟列车的。

站台建在乳白色荒原中央。四周没有城市，没有山，也没有一条肯承认去向的路，只有一排排细长风标插在地里，金属叶片被晨风拨弄，发出近似鸟鸣的脆响，像雾后有一群看不见的鸟正试探着醒来。天色尚未完全亮透，东方像一块刚被火舌燎过的蓝布，边缘慢慢洇出蜜色。站台尽头立着一座高钟，钟面空白，只剩指针无声转动，仿佛正在替某个无人承认的迟到者计时。

我手里攥着一张车票。票角柔软，带着一点奇怪的温度，像在掌心里待久了，便会慢慢学会呼吸。票面没有目的地，只有一行细得几乎要被晨光擦掉的字：

**请在日出前，找回你遗落的名字。**

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。上一秒，我仿佛还坐在现实里那间昏暗房间中，盯着屏幕上一封封未回邮件，听窗外凌晨货车碾过路面的低吼；下一秒，我已经站在这片荒原上，鞋边滚着浅金色砂砾，像某种被碾碎后冷却的星屑。

列车从远处驶来时，没有铁轨震颤，只有空气被切开的低鸣。它通体深蓝，车身覆着织物般柔顺的暗光，仿佛真是用夜幕裁成。每节车厢之间垂着长长银链，风一吹，链上的小铃便依次响起，一节接一节，像有人在远处缓慢拨动一条沉睡的河。

车门打开，一位检票员向我点头。她很年轻，穿月灰色制服，领口别着一枚白鹭胸针。最奇特的是，她左耳后生着几片半透明羽毛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，薄得像被月光浸湿的纸。她接过车票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像早已认识我。

“你这一程，不能睡。”她把票还给我，“睡着的人，会把真正想去的地方错过去。”

“这趟车通向哪里？”

她微微一笑：“通向你不再假装无所谓的地方。”

我还想追问，她已经侧身示意我上车。

车厢里几乎坐满了人，却安静得出奇。有人抱着一束不断生长的新叶，叶尖悬着细小露珠；有人怀里放着一只木箱，箱盖缝隙漏出暖橙色火光；还有个老人身旁停着一辆微型手推车，车上整齐摆着几十只玻璃瓶，每只瓶里都封存着一种天气——午后闷雷、黄昏薄雪、夏夜潮热的风，甚至还有一小瓶带着海腥味的台风前夕。

我在靠窗位置坐下。窗外荒原迅速后退，渐渐被成片云绸取代。那不是普通的云，更像一条条被织机拉长的丝绢，层层铺开，颜色从珍珠白过渡到浅紫、玫瑰金、松石绿，像天空把自己的衣柜整个翻倒。列车行驶其上，平稳得像滑过一条巨大的绸带。

没过多久，一个小男孩走到我面前。他不过七八岁，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，脖子上围着一圈深红围巾，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灯。灯里没有火苗，只有一群发亮的小鱼，在透明液体中缓缓游动，鳞片一翻，便在玻璃壁上投出细碎的银光。

“你旁边有人吗？”他问。

我摇头。

他坐下，把灯抱在膝上，神情郑重，像捧着一件王室珍宝。

“你也是去名字集市的吗？”

“名字集市？”

他睁大眼睛，显得有些惊讶。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，就敢上车？”

我被他说得一怔，只好如实回答：“我只知道，我得在日出前找回什么东西。”

男孩同情地看着我，像在看一个把雨伞忘在风暴中心的大人。“很多人把名字弄丢以后，就会慢慢变轻。先是忘记自己喜欢什么，再忘记为什么出发，最后连痛和高兴都像借来的。到了那时候，别人说你是谁，你就只好是谁。”

他的话像一根细针，不轻不重地扎进我心里。我望向窗户，竟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句子。

这些年，我确实越来越少提起那些真正想做的事。小时候想画很大的画，想去北方看冬天最厚的雪，想学会吹一种古老而嘶哑的乐器，想在海边住一整个季节。后来现实像一层层盖下来的文件，把这些念头压进抽屉深处。我学会准时回复消息，学会把喜欢排在“有空再说”的后面，也学会在别人问我最近怎么样时，条件反射般地回答：挺好的。

男孩忽然把玻璃灯凑近我。“你看，鱼在朝哪边游。”

灯里的小鱼齐齐朝前摆尾，银色鳍边在液体里划出细亮的线。

“说明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
列车穿过一道由金色旗帜组成的拱门后，外面的景色骤然改换。云绸尽头，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。它由无数高低错落的塔楼组成，外墙像烘烤过的奶油混进铜粉，温润而明亮；塔顶垂挂长长幕帘，风一吹，一层层掀起，露出里面跃动的灯火。街道蜿蜒，像一条条撒了糖霜的缎带，桥梁横跨其上，桥栏停着羽毛繁密的白兽，尾尖拖出微蓝火星。

列车驶入城中最高的平台，停下时，整座城市正好响起第一遍钟声。

“下车吧。”检票员出现在车门旁，“名字集市只开到太阳碰到东塔尖端的那一刻。”

我跟着人流走出去，一瞬间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夺走呼吸。

广场大得像一整片海，地砖由深浅不同的琥珀色拼成，踩上去微微发热，仿佛下面埋着尚未熄灭的黄昏。四周支起上百顶帐篷，每顶都由不同材质制成：有的是细羽编成的穹顶，有的是鱼鳞般的金属薄片，有的则像一朵正在缓慢绽开的巨花。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长队，人们低声报出某个词，摊主便在成堆卷轴、抽屉、玻璃匣、木盒中搜寻。

空气里弥漫着蜂蜜、墨水、雨后石阶和柑橘皮混在一起的气味，甜中带一点清冽。高处悬着一串串会自行旋转的纸灯，灯面写满各种名字，有的像火焰一样短促，有的像河流那样绵长。它们绕着广场盘旋，偶尔落下一两片细碎纸屑，粘在肩头，像某种温柔而仓促的预言。

我茫然地站着，不知该往哪里去。小男孩却熟门熟路地挥挥手：“要找失物局。大人们的名字总掉在那儿。”

我们穿过两条拱廊，在一座淡绿色帐篷前停下。帐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：

**遗落姓名处 / 仅受理真心遗失，不受理故意遗弃。**

柜台后坐着一位老妇人。她戴着一顶缀满羽毛的软帽，鼻梁上架着细金边眼镜，指尖沾着蓝色墨迹。她抬头看我一眼，像看见一份拖延已久、终于被送回来的旧档案。

“报上你还记得的部分。”她说。

我张了张口，却突然发现喉咙发紧。我记得自己的职业、住址、各种账号密码，甚至记得昨晚吃了什么。可当我真正想说出某个更靠近内里的东西时，脑中却只剩一片空白。那感觉像站在一扇熟悉的门前，却怎么也摸不到门把手。

“我……”

老妇人并不催促，只把一只浅蓝色瓷盘推到我面前。“把手放上来。”

我照做。盘底顿时泛起细微波纹，像有风吹过湖面。很快，几粒发亮的字从水纹中浮了出来：**远、潮、野、燃、行。**

这些字一出现，我胸口就猛地一缩，像有什么被很久以前的自己突然叫了一声。

老妇人眯起眼，低头翻找身后的抽屉。抽屉一层层拉开，里面装的不是纸，而是色彩、温度、笑声、车票边角、旧鞋底沾过的泥、走夜路时握紧过的拳头。她最后捧出一只长木匣，放到台面上。

“找到了，”她说，“你把它押在‘懂事’那里太久了。”

木匣开启时，一阵热风扑面而来。

里面没有证件，也没有任何我熟悉的物件，只有一团缓缓跳动的火。那火并不灼人，颜色却极浓，从橙红过渡到近乎透明的金，像黄昏时被夕阳点亮的海边玻璃瓶。火焰中央悬着几个字，它们时聚时散，像一群有自己脾气的鸟。

我还没来得及看清，广场另一端忽然爆发一阵骚动。

一群穿黑色长袍的人正冲进集市。他们脸上戴着薄银面具，袍角绣着密密的格线，像一张要把世界都分类装订的表格。人群顿时四散，纸灯成片飞起。那些人举着长杆，杆顶是一枚枚会发出冷白嗡鸣的圆环，圆环扫过之处，灯上的名字纷纷黯下去，像被一层灰扑灭。

“整理官来了。”男孩脸色一下变白，“他们专收多余的名字。”

“多余的名字？”

“就是那些让人不好管理的——想远走的、想改道的、不肯按顺序活的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那几名黑袍人已经注意到我手中的木匣，其中一个伸出长杆，冷声道：“未备案的姓名火种，交出。”

老妇人啪地合上木匣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“这是失主本人前来领取，手续正当。”

“此类姓名波动过强，易引发脱轨。”那人步步逼近，“按规，应送往静置塔封存。”

我抱着木匣，下意识后退。周围人群像潮水般让开，只剩男孩还站在我身旁，紧紧提着那盏鱼灯。黑袍人逼近时，圆环发出的嗡鸣震得空气发冷，我甚至能感觉到木匣里的火在急促跃动，像一颗不肯就范的心。

“跑！”男孩忽然大喊。

他把玻璃灯朝地上一掷。灯罩碎裂，里面那些发亮的小鱼并未死去，反而瞬间窜入空气，化作一道道银色流线，朝四面八方疾游。黑袍人的圆环被鱼群撞得偏斜，发出刺耳的颤音。我抱紧木匣，跟着男孩冲进侧边一条狭长巷道。

巷道里铺满金色织毯，跑上去像踩在厚厚落叶上，脚底闷闷地吸住又放开。两旁窗户接连打开，有人把一串风干橙片扔下来，有人吹响细长骨笛，笛声像有实体似的在我们身后拧成几道弯曲的风墙，暂时挡住追兵。男孩熟练地拐来拐去，带我穿过一间卖旧梦的店铺、一座挂满蓝瓷勺子的回廊，最后冲上一段直通高塔的螺旋石阶。

石阶尽头，是整座城最高的露台。

天已经越来越亮，东边那轮巨大的日盘正缓缓升起，边缘触到远处塔尖。露台中央立着一面高大的织机，机身古老，木纹深沉，上面却没有织线，只横着一排排细小的金钩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，把我额前的头发吹得发烫。

男孩喘着气说：“把名字放上去。快，不然他们会把它重新封起来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它会自己告诉你该怎么活。”

这答案听上去荒唐，却莫名让我信服。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我咬了咬牙，打开木匣。

那团火立刻升了起来，漂到织机前方。火焰中的字终于清晰：

**向远而行的人。**

不是职位，不是称谓，不是别人眼里的可靠、成熟、适合合作。

是一个方向。

是那个曾经一次次被我按下去、却从未真正熄灭的自己。

黑袍整理官冲上露台时，领头的人高举圆环，厉声道：“立即停下！”

我没有停。

火焰触上织机金钩的瞬间，整台机器轰然苏醒。看不见的丝线从晨风里被抽出，带着海盐、松针、旧纸、远方车站广播、未寄出的明信片与黄昏公路的气味，飞快穿梭交织。金钩起落如雨，一匹巨大的云绸在半空展开，上面织出的不是图案，而是一条路。

那条路穿过雪山、海岸、陌生城市、林间木屋与晨雾中的长桥，通向无数我尚未到达的地方。每到一处，火焰就更亮一分。黑袍人的圆环刚触到那匹云绸，便像碰上某种无法归档的狂风，瞬间被掀得东倒西歪，面具下的神色第一次显出惊惶。

更奇异的是，广场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名字也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。有人当场痛哭，有人放声大笑，有人扔下多年不离身的公文箱，转身朝另一条街跑去。整座城市像被晨光与心跳同时击中，发出低沉而辽阔的回响。

领头的整理官还想上前，却被老妇人不知何时掷来的墨蓝色羽毛钉住袍角。她站在露台入口，语气平静：“名字不是档案。你们记太久表格，忘了人会自己生长。”

太阳终于越过东塔尖端。

那匹云绸在我眼前缓缓垂下，像一扇刚被打开的门。火焰回到我胸口，没有灼伤，只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，仿佛身体里空了很多年的地方，终于重新被点亮。

男孩冲我笑，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。“好了，你拿回来了。”

“你的名字呢？”我忽然问。

他晃了晃空掉的灯座，神气得像完成了某种秘密使命。“我从来没丢过。我只是来接那些快忘光的大人。”

列车返程的汽笛远远响起。

我站在露台边，望着整座城在晨光里层层舒展开去。那些塔楼、幕帘、纸灯与桥梁像一部缓慢推近的史诗电影，每一个细节都清澈得令人心颤。我忽然明白，这场旅程不是为了让我抛下现实，去做一个轻飘飘的梦。

恰恰相反。

它是为了把我送回现实之前，先把那颗曾经真切跳动、后来被我亲手压低的心，再交还给我。

列车重新启动时，我坐回窗边。窗外的云绸被日光染成更明亮的颜色，一层层向远处铺开，像世界正在为我重新整理地图。我低头看向掌心，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金线结，温热，牢靠，像一句无声的提醒。

醒来以后，我或许仍要回复那些邮件，安排日程，处理琐碎、迟疑和责任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

从今往后，当别人问我是谁，我不想只拿出那些方便展示的答案。

我还想记得，自己曾在日出前的异城里，亲手领回过一个会发热的名字。

它不替我完成路程。

但它会让我再次出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