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dd: 2026-08-13-我梦见一盏会说谎的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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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en Gu
2026-08-13 17:00:34 +08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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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我梦见一盏会说谎的灯
我醒来的方式,是从一座悬浮于海面的灯塔顶部往下看。
不,我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。我只记得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栈道上,脚下是朽坏的木板,发出吱呀、吱呀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底下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。海是静止的,黑得像一块磨旧的墨,海面没有波纹,连我走路带起的风都吹不动它。
栈道的尽头有一盏灯。
那盏灯很矮,只到我膝盖那么高,像一个被遗弃的路灯头,歪歪斜斜地插在木板的裂缝里。它亮着,却不是黄色或白色,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颜色——像把晚霞、铁锈和旧信纸混在一起熬出来的。我走近它,发现它不是在发光,而是在说话。
"往左,"它说,"往左走。"
我没有脚。或者说,我低头看了很久,才意识到自己是从膝盖以下都隐没在黑暗里的。我不是在走路,我是在滑行,像一滴水顺着玻璃往下淌。这让我有点发慌,可我居然没有停下。因为那盏灯说往左,我就真的往左了。
往左是一片荒芜的盐田。白色的结晶一直铺到天边,像一场下了很久就被冻住的雪。奇怪的是,每走三步,盐田就会裂开一道缝,缝里长出东西来——先是手掌,然后是整条手臂,接着是半张脸。它们长得极慢,像植物破土,但全都没有眼睛。它们只是把脸转向我,安静地"看"着。
我认出其中一个人。是我小时候邻居家的老奶奶,她总在院子里晒橘子皮。她在梦里没有眼睛,可她朝我伸出手,掌心里躺着一片晒干的橘子皮,边缘已经卷成焦褐色。
"往左,"那盏灯的声音追上来了,闷闷的,像从海底传来,"别往回看。"
我捏着那片橘子皮,继续往左。盐田慢慢褪去,变成了长满巨大蒲苇的湿地。蒲苇高过头顶,风一吹,穗子摩擦出沙沙的、像有人在远处喊我名字的声响。我走了很久,久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那道水声。
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——热水壶烧开时水汽顶起壶盖的噗噗声。在这无边无际的梦里,这个声音突兀、具体、带着厨房的温度。我顺着声音走,蒲苇忽然分开,露出一间亮着灯的屋子。
屋子的窗台上,坐着一只白猫。它见我来了,用爪子把窗推开一道缝,说:"你该醒了。"
我说:"我是不是走错了?"
猫没回答,只是把脑袋往窗外探了探,示意我看脚下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脚下不知何时不再是蒲苇湿地,而是我卧室的地毯。地毯上散落着几本书,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。
灯在身后最后一次开口。它说:"往左,是记住了;往右,是忘记。你选了往左,可你走到最后,还是回到了自己这里。"
"那我梦见的那些脸呢?"我问。
"它们是你替自己记住的东西,"猫说,"你替它们醒着。"
话音落下,我猛地睁开眼。阳光正好照进窗帘的缝隙,落在我手背上。我伸手摸了摸口袋,那里空空的,没有橘子皮,也没有盐的分量。
可是那杯茶,真的是温的。
窗台上的白猫——我们家的猫——正趴在我枕边,尾巴懒懒地扫着。它看了我一眼,打了个哈欠,像在说:回来了就好。
我坐起来,望向窗外。城市的楼宇在晨光里泛着灰蓝的光,远处有一盏信号灯,红绿交替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我忽然觉得,那盏说话的路灯其实没骗我。往左也好,往右也罢,它只是带我去见了一圈那些被我安放在记忆深处的东西,然后把我原封不动地送回来。
梦是一场漫长的回望。
而醒来,是终于学会在回望之后,继续往前。